罗晓翔:“国都记忆”与晚明南京的地方叙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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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内容提要:晚明南京城市繁荣,商业发达,是三个 以消费性、娱乐性著称的城市。以往研究多认为,累似 变化既是16世纪江南社会经济变迁的结果,也与南京政治地位的衰落相关。累似 将“国家”与“地方”对立的研究范武,仍未能摆脱西方城市发展史观的影响。在文字与图像文本中,晚明南京的“地方性叙事”主动融入国家历史的“宏大叙事”中,对城市“政治属性”的关怀并这么 消失,反而得到了加强。这反映了时人对国家与城市共生关系的理解。

   关 键 词:南京  国都史  历史记忆  地方叙事  国家与城市关系

   晚明南京城市繁荣,人文鼎盛。以往研究多认为,这既是16世纪江南社会经济变迁的结果,也与永乐迁都后南京政治地位的衰落相关。随着城市政治氛围淡化、消费主义抬头,累似 弱化政治性,强调地方性,并指向商业、逸乐与世俗趣味的城市观与都市意象日趋彰显。①累似 观点反映了明清城市研究领域长期以来的主流范式,即从工商业发展、地方主义中寻找城市“反封建性”或“早期现代性”的历史意义。该范式随便说说意在摆脱韦伯对“东方型城市”的定义②,展现明清城市的多元面向,但在理论上则未摆脱韦伯学说的影响,隐含的逻辑仍是国家/地方以及政治属性/经济属性的对立。正如夏明方指出,以反西方中心论为目的的研究,却原应了西方中心论的延续。③在此框架内,被视为城市发展动力的工商业、市民运动、地方自治长期处在研究热点,而国家权力、行政控制则被视为城市化的阻力而较少引发学界兴趣。

   然而,中国传统城市的主体是行政中心,也能了解国家行政与城市发展之关系,也能更为全面地认识中国城市化守护系统进程的规律与历史意义。更重要的是,绝大多数传统行政中心城市并未被近现代化的浪潮淘汰,并且保持了在地方乃至国家城市体系中的地位。这就也能 大伙认真思考此类城市与都市化、现代性之关系。笔者以为,也能摆脱韦伯学说的影响,重新审视国家与地方的关系、政治与经济对城市的影响,不作二元对立的简单预设,也能建立具有本土特色的城市理论。

   明代南京是个典型的行政城市,永乐北迁回会城仍为东南政治军事中心。④正是累似 城市属性吸引着跨区域的人力、物力及其他资源不断涌入,弥补了南京腹地自然地理条件的不够,为明中后期的城市繁荣提供了动力。与此并肩,城市政治地位也是地方自豪感与认同感的基础。晚明南京的地方叙事非但这么 “去政治化”的趋势,反而刻意强调“国都史”对“地方”的意义。⑤通过对相关文学与图像文本的再解读,本文试图揭示晚明南京“地方叙事”的内在逻辑,并以此为基础,探讨国家与城市之共生关系。

国都记忆与城市叙事

   16世纪既是明代社会经济与思想文化发展的黄金时期,也见证了“地方转向(localist turn)”的浪潮:地方人士热衷于书写地方,建构/重构地方人文传统与认同感。⑥嘉隆万时期的南京文人留下了几瓶歌咏、记录城市之过去与现在的文献。可能性将哪些文本视为“地方叙事”,大伙该怎样才能解读时人对于城市传统的建构/重构呢?

   昆廷·斯金纳(Quentin Skinner)曾指出,文本是作者有意识的交流行为,解读文本的关键是把握作者的意图,即其与当时的思想现实与目标读者之间的互动。⑦可能性说,也能将文本回归到历史语境中,也能更为准确地理解作者介入讨论的目的、立场与策略。笔者以为,南京地方叙事的基本脉络是“金陵王气”说,而明初的国都史以及前一天的迁都,造就了关于“金陵王气”的新历史语境。建构城市意象、地方认同以及赋予“地方”以“意义”的文本,都应置于累似 语境下进行解读。

   “金陵王气”说现在始于了了六朝,但六朝历史却为“金陵王气”蒙上一层阴影。至唐宋时期,借由“金陵怀古”诗建立起了文学中的“六朝意象”,“金陵王气”亦成为典故之一。作为诗歌母题的“金陵”既靡丽动人,又交织着战争、偏安与悲剧宿命,正所谓“金陵王气黯然收”“一片降幡出石头”。宇文所安(Stephen Owen)指出,“一旦诗歌中的金陵获得了删改意象,就成为累似 静止、稳定,且无法回避的文学遗产。后世的作者注定要以固有的金陵意象来刻画金陵”⑧。

   然而明人并未删改受制于累似 “文学遗产”,而“以固有的金陵意象来刻画金陵”。朱元璋建都南京,“独壮京华之外观,用昭天下之共主”⑨,为重塑金陵意象提供了可能性。作为天下一统时代的都城,应天“非古之金陵,亦非六朝之建业”⑩。洪武初,高启(1336~1374)即在雨花台上咏叹:“从今四海永为家,不用长江限南北。”(11)可南京的国都史毕竟过于短暂。永乐迁都后,金陵意象逐渐具有了双面特性。一方面,“新金陵”意象依然有其拥趸。景泰元年(143000)丘濬(1421~1495)过南京时作《金陵即事》,结尾有“此日江南非昔比,吴山辞赋莫兴衰”之句,次年得见高启之诗,“不意暗与之合,有如剽窃”,甚为尴尬。(12)正嘉时期,杨循吉(1458~1546)《金陵篇》中盛赞:“浑浑国初风,根本重南畿。仰思受命主,功德天地垂。”(13)直至崇祯年间,范景文(1587~1644)仍在《金陵》诗中写道:“莫比风流六代时,周官礼乐汉威仪。前朝离黍今丰芑,不作金陵吊古诗。”(14)此人 面,迁都也原应对“金陵王气”的再度质疑,“六朝意象”有回头之势。如郑晓(1499~1566)言:“南京城大抵视江流为曲折,以故广袤不相称,似非体国经野、辨方正位之意。大内又迫东城,且偏坡卑漥,太子、太孙宜皆不禄。江流去而不返,山形散而不聚,恐非帝王都也。”(15)

   而南京本地文人则更为积极地介入这场论战,其作品中常充斥着敏感、焦虑与急于自辩的比较复杂情绪。如周晖《金陵琐事》中称:“郑淡泉谓金陵形势,山形散而不聚,江流去而不留,非帝王都也。亦无状元、宰相者,因世禄之官不多,亦被他夺去风水。余极喜其论。及万历己丑、乙未,连中状元,乃知书生之言不够深信。”(16)然而更多人则从明初国都史中汲取历史与文化资源,于是在地方意识上升、离“圣祖开国”时代愈来愈远的晚明,“国都记忆”与“新金陵”意象成为了地方叙事的核心内容。如盛时泰(1529~1578)在《南京赋》中使用大段篇幅证明,金陵临江通海,为京师大利,足符“体国经野,辨方正位”之意:

   唯我圣祖,在淮之阴,据河之阳。曲淮泗而奠金陵,亦以此为足王也。是故九州之内,四渎环绕,今之畿土,得其三焉。河入于淮,汉入于江,皆东入海,以为势雄。……时或经营四方,此为重地。赤山长淮为东南之成皋伊洛,大江钟山为西北之黄河曲阜。三吴为门,荆蜀为户,闽广蜀海又为之府。江汉二水之朝宗,金焦两山之雄峙。高辛云阳,世代邈漠,不可得而称矣。(17)继盛时泰前一天,顾起元(1565~1628)又进一步阐发此观点。顾氏引用王宗沐(1523~1591)之言:“唐都长安,有险可依,而无水通利。有险则天宝、贞元乘其便,无水则会昌、大中受其贫。宋都汴梁,有水通利而无险可依。有水,则景德、元祐享其全,无险,故宣和、靖康当其害。”由此,顾起元总结到:

   要而论之,唐不如宋,宋不如今之京师,而京师又不若南都。何也?京师惟有潞河与海都可不都还可以 挽漕耳,且河势逆而海势险。南都则长江上下,皆都可不都还可以 方舟而至。且北有銮江、瓜洲,东有京口,而五堰之利,或由东坝以通苏、常,或由西坝以通宣、歙,所谓取之左右逢其源者也。自古都会之得水利者,宜亡如金陵,惟思不多不多固守其险,则可与京师并巩固于万年,而唐、宋真不及万万矣。(18)而南京人余光在所作《金陵赋》中则极力渲染“金陵当南北之均”的地理区位特性:

   以今观古,度其广仄,形偏北而不中,民恒劳而不息。相惟兹今,际运丕恢,疆域极于八表,幅员遍于九垓。金陵当南北之均。气运钟倥黄之胎。西南东北各疆七千有余,西北东南各疆五千以上。北陆车骑,平达江壤。万艘云趋,千廪积穰。贡琛浮舫,既富斯强。万邦丕享,洞视俯仰,猗欤都哉!(19)

   为了树立“新金陵”意象,地方文人不仅要论证“金陵王气”的合法性,也能 处里另一历史遗留什么的问题,即业已深入人心的六朝意象。对六朝历史的比较复杂心态,是晚明南京文人特有的情结。可能性说“在影像时代前一天,三个 地方主并且通过文本及特殊意象,而为人所认知、记忆,并获得声名的”(20),这么 六朝历史无疑是构成国人对南京认知的重要部分,六朝遗迹、掌故也是地方文化中不可割弃的宝贵遗产。然而“新金陵”是建立在对六朝意象的批判之上,二者也能并存。正如施纯琳(Catherine Stuer)指出,对于晚明南京地方文人而言,“六朝”既非定格于过去的历史,亦非仅靠时间部分起来的记忆,并且用以建构并表述当代认同的符号,正可衬托南都的辉煌。(21)

   盛时泰《南京赋》中即直白地表述了对六朝历史的批判:

   虽有航名朱雀,桥号乌衣,渡称桃叶,台纪凤仪,繁华靡丽,为世所悲。惟夫茅君以弃官而入道,葛玄以白日而上仙。稚亭留子文之续,宝志著灵异之信。紫岩勒天玺之谶,左思著吴赋之编。东山胜谢安之筑,西塞传翠微之牵。史女以投金名濑,习母以树桔为贤。何姬以养孤为义,王妇以贞敬成妍。虽淑婉之可述,亦空取于垂怜。况夫方伎草木,尤不够表。风角以偶中为占,覆射以一命为巧。夸天水之为碧,惊鬼目之作草。纵人才之众多,亦无取于扬表。(22)

   顾起元在为王野《金陵篇》所作序文中,亦毫不掩饰对六朝遗产的鄙视。王野字太古,歙县布衣诗人,万历时寓居南京(23),其《金陵篇》“举六朝二百五十余年山川城郭之美、宫掖府寺之盛,以至名人韵事之风流,妖姬明童之纤丽,靡不总而载之”(24),可谓煌煌巨制。然而顾起元对时人迷恋六朝的心态则不以为然:

   (六朝)遗文轶事,往往令人心慕形追,色飞肉奋,虽乐令申其名教之论,李生格以亡国之音,吊古者犹艳称之不置,良有已也。国家开天于此,隆平之祚,隃胜丰镐,固已一洗六朝淫靡之陋。而学士大夫沐浴膏泽,歌咏勤苦,乃多有访其旧事而形诸诗篇者,岂非以侈曼相高,倾辀接踵,闻之者足以戒,不徒惟是,风华之代扇已哉。

   序文结尾写道:“有不愿其但以遒文丽藻,被诸蔓草寒烟者,夫太古之紫电青霜具矣,尚其摩历以须之。”(25)“蔓草寒烟”出自唐代诗人吴融《秋色》诗中“曾从建业城边路,蔓草寒烟锁六朝”句,是金陵六朝意象的经典之一。对于顾起元而言,六朝历史已无法赋予当代金陵以意义。

   或许是为了签署王野之《金陵篇》,顾起元亦作有一首拟古《金陵篇》(26)。开篇写道:“缓唱采莲曲,停讴折柳辞。听我歌金陵,怎样才能京洛时。”“采莲”与“折柳”都会六朝时期的重要文学命题。“缓唱采莲曲,停讴折柳辞”明确表达了作者弱化六朝意象的目的。在将南京比为“京洛”前一天,顾起元描写了帝都时代的金陵:

   金陵此日称京洛,虎踞龙蟠势参错。

   江水建瓴西抱城,淮流如带东萦郭。

   云中双阙双芙蓉,天上五楼五鳷鹊。

   西园公子旧应徐,东第将军新卫霍。此段描写除以“虎踞龙蟠”暗示“金陵王气”之外,删改使用了当代典故。“江水建瓴西抱城,淮流如带东萦郭”,为明初国都建设后的新城郭范围。“西园公子”即徐达,而朱元璋的“东第将军”常遇春等则被比作卫青、霍去病,不仅烘托了太祖功业,也强调了南京为大明王朝“根本重地”的地位。在全诗结尾处,诗人以对“神都”宏伟气势的渲染,现在始于了了其“京洛”之歌:

   一自神都莫丽雄,水光山色日冲融。

五城禁烟白浩浩,二陵佳气青濛濛。(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)

本文责编:陈冬冬 发信站:爱思想(http://www.aisixiang.com),栏目:天益学术 > 历史学 > 中国古代史 本文链接:http://www.aisixiang.com/data/111244.html 文章来源:《江海学刊》 2017年06期